当票的故事之——传家金簪里的两代人

作者 : 发布时间 : 2016-12-22 15:38:11.0

有道是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,尤其婆媳矛盾历来是家庭重灾区,谁碰到都要绕道走。可这次,卷入婆媳争端的是一位典当师,连清官都束手无策的事情,他会怎么处理呢?

多人都误以为会来当铺的客人,都是经济有困难的人,但其实其中不乏富裕的人,他们上门不一定是要周转,而是别有所求。

例如,我的邻居黄老太太,从上一代开始便累积了不少房地产,晚年生活优渥,她的儿子黄先生则在市场摆了个菜摊。其实以黄家的经济状况,黄先生根本不需要赚钱,与其说是做生意,倒不如说是打发时间。

不过有一天,黄老太太却上门来找我。

看到黄老太太这位稀客我赶紧上前迎接,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说:“我有样东西不能放在家里,借放朋友那边也不放心,不知道可不可以放你这里?”说着就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用方型包布层层包覆的布包,里头是一个摩挲得发亮的木盒。掀开木盒,黄老太太从中取出一只金簪,样式并不花哨,但可以判断出是件有些年岁的金饰。

我问老太太:“这只金簪不占空间,为什么不放家里呢?”黄老太太扬声说:“要是放在家里,迟早会被我不孝的媳妇偷走。”我不解地问:“老太太,我认识你媳妇啊,有像你说得那么坏吗?”

黄老太太一听我提她媳妇,便劈里啪啦地数落起来,什么不孝顺、言词顶撞、甚至偷拿东西,让黄老太太气得要命。虽然我心想她媳妇看起来不像是忤逆婆婆的人,但是面对别人的家务事,我也不方便置喙。趁着她骂得告一段落,我赶紧岔开话题说:“大家都是老邻居了,东西放我这里保管当然没问题。但是按照惯例,还是要开张当票作为收据,不然就当五千元好了。”黄老太太说:“好,可是你要注意喔,我这只金簪是阿祖(曾祖父)的阿祖留下来的,哪天我走了,一定会一起带走。如果我没来拿,你千万不能给那个女人(媳妇),连我儿子也一样。”

我很好奇黄老太太为何如此重视这只不起眼的金簪,经过多次的聊天,总算慢慢拼凑出事情的原委:原来黄老太太是从小就被送到黄家当童养媳,婆婆待她十分苛刻,但是黄老太太不曾有过一句怨言,不论婆婆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,她总是能让婆婆满意。时间一久,婆婆终于被这个媳妇感动。临终前,她将黄老太太叫到病榻前,将金簪塞到她手里,温柔地说:“这只簪子是阿祖的阿祖留下来的,我只留给你一个人。”婆婆的举动无疑宣告黄老太太从毫无地位的童养媳,晋身继承家族衣钵的长媳,羡煞诸多亲友。

至此,我总算了解黄老太太不断叮嘱我绝对不能把金簪交给她媳妇的原因,因为在她眼中,媳妇根本不曾尽到孝顺婆婆的义务,担不起金簪代表的持家有方。

之后每隔一两个月,黄老太太总会来串门子,随口问问金簪在不在,另外给我一百块钱当作缴息。我曾不止一次劝她,何不到银行租个保险箱,费用还比较便宜。可是黄老太太坚持己见,她打听得很清楚,如果放在保险箱,万一哪一天她驾返瑶池,保险箱的钥匙终会落入媳妇之手。

岁月荏苒,没想到两年之后,黄老太太终究还是生病住院了。她的几个女儿帮忙整理房间,发现黄老太太视若珍宝的金簪不见踪影,却在平常收着私人物品的抽屉找到当票。于是她儿子黄先生带着当票上门,告诉我黄老太太住院了,他要赎回金簪。

我摇摇头说:“黄先生,很抱歉,你妈妈交代我,不能让你赎。不然请黄老太太来一趟,我立刻把金簪交给你。

“我妈现在在住院,怎么可能过来?难不成你想要霸占我们家的东西?”黄先生反唇相讥。

“我绝不是要霸占,说老实话,这只金簪值不了多少钱。但是你妈妈交代过,一定要她本人来才可以赎,我答应了就要做到。”

既然场面闹得这么大,我索性敞开来说:“这只金簪起码值一两万,但是你妈妈却只当了五千元,可见她并不缺钱,你知道她为什么执意要拿来我这里当吗?相信你和你母亲的相处情况,只有你自己最清楚,不要把家里的问题套到我这个外人身上。你应该跟妈妈好好商量,而不是为了金簪的去向争得面红耳赤。”

听到我这番话,黄先生气得破口大骂,后来连附近的警察和里长都来打圆场,他们把我拉到一边,低声劝我把金簪交给黄先生得了,但是我坚决不答应。

这一闹就到晚上七八点,大家才没力气再吵下去,于是双方鸣金收兵,各自回家养精蓄锐。但没想到当天晚上十二点,黄先生竟再次闯进店里,我原本以为他准备二次开战,怎料他的语气软化许多。

黄先生表明,其实他并不在意金簪的归属,而是他妈妈平日到处广播儿媳妇如何不孝,传家的金簪绝不会交给他们云云,让黄先生饱受亲友误解的目光。

我问他:“我不止一次听到黄老太太说媳妇不孝,可是我又觉得你太太不像是这样的人,而黄老太太也不是个喜欢搬弄是非的人,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,到底是什么原因?”

黄先生苦笑说:“其实所有的争执都起源于单纯的婆媳问题。一开始我和太太谈恋爱时,我妈妈大力反对,她认为自己见多识广,眼光比我准,可以帮我挑个好老婆。可是她介绍的对象我都不喜欢,而我自己挑的妈妈又看不上眼,于是新婚第二天开始,婆媳大战就正式上演。说真的,我觉得我妈妈以前受到婆婆诸多虐待,深埋几十年的阴影无处发泄,才会把怨气投射在我太太身上。

“其实我也不愿意事情发展成这样,从小妈妈就非常疼我,如果在婚姻初期能好好坐下来跟妈妈沟通,也许还有机会化解彼此的尴尬。只是年轻的时候血气方刚,每次婆媳意见分歧时,我没耐心跟妈妈好好商量,总是选择折衷或是照太太的意思。久而久之,我太太受到我的影响,与我之间发展成支配关系,而跟妈妈之间演变成对立关系。我妈妈不甘心每次位居下风,于是开始编派我太太的不是,逢人就讲。秦先生,你知道吗?我在妈妈和太太之间夹了二十年啊!”黄先生眉头深锁,忧愁的铁链捆得他喘不过气。

我说:“经过这一次,我们彼此都成长了不少。说真的,街坊邻居知道你妈妈对人很好,可是我的经验告诉我,对外人愈好的,反而对家人愈苛刻。你是不是该跟太太商量商量,改变彼此跟妈妈沟通的态度?再怎么说,老太太年纪大了,做晚辈的即使当成演戏,也要演得逼真,日子才会比较好过。”这一番推心置腹一花就是五个小时的时间,当门外已响起了清洁队扫街的声音,黄先生才若有所思地回家。

约莫过了十天后,黄先生再度登门,但却是连同黄老太太一起。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黄老太太进到店里,虽然黄老太太有点虚弱,但是脸上的线条较过去柔和许多,看来黄先生的努力没有白费。

我问黄老太太:“要不要把金簪赎回去啦?”黄老太太想了想说:“让你保管了两年,也该赎回去了。”金簪终于物归原主,黄老太太万分珍惜地收入原本的木盒中,黄先生推着妈妈走向门口。临走前,他转头朝我点了点头,母子两人步出了大门。

一张当票的启发

人与人之间可能要结上几世的缘分,这辈子才能成为亲人,所以其实都是难得的福分。而婆媳问题实属常见,如果能够事先约定规章是好事。但万一冲突发生时,又应该如何面对彼此的父母呢?

如果长时间的相处会让摩擦愈演愈烈,可以和长辈商量,如何用距离换取空间,用空间换取欢乐。也许是每周固定聚餐或是出游,慢慢形成彼此照应的生活平衡。在磨合阶段,为了维持和谐,势必要做出牺牲,但是先退一步,是为了将来的平稳生活所保留的转圜余地。